钞票的黄昏
陕西老年大学南校区 樊志军
1997年9月，我从部队转业到人民银行工作。此后十年，在保卫部门担任了十年的负责人，负责人民币的守护和押运工作，与钞票结下了不解之缘。
在没有进入人民银行之前，我对人民币的相关知识了解很少，认为它就是买东西用的。说白了，就是花钱的媒介。
当我看见堆积如山的钞票时，不禁脱口而出：“长这么大，第一次看见这么多的钱！”，引起同事们的一阵笑声。一位老同志严肃地跟我说，严格意义上说，这些钞票现在还不算是“钱”。
听了老同志的话，我一头雾水，因当时忙于工作，我没有细问原由。
后来在工作实践中，我终于明白了。人民银行作为中央银行，是国家唯一有权发行人民币的银行。担负着人民币的印制、运输、储存、以及残币回收和销毁的全部使命。人民银行存储人民币的金库叫“发行库”，是因为人民币在“发行库”存放期间，不具备价值属性，只是印有特殊符号的纸张。只有参与社会流通之后，作为货币支付工具，才体现自身面额的价值。如果“发行库”里的人民币发生被盗被抢等非正常渠道流入社会，就会直接造成通货膨胀而扰乱社会经济秩序，损害国家和人民利益。
我第一次执行押运任务时才知道运钞车内的上亿元钞票依然不是钱，运钞车就是一个移动的“发行库”。一旦发生丢失或被抢，钞票的性质就完全变了！
在担任保卫部门负责人的十年间，是国家经济高速发展的十年，是货币发行高速增长的十年，也是现金在社会上流通最多的十年。开始几年，我们还是从省分行的“发行库”把钞票取回来，放到市分行的“发行库”，再由县支行到市里来取。后来随着货币发行量的逐年增大，以及社会治安形势的严峻，县支行的押运力量渐显薄弱，安全隐患日益突出。深圳人民银行率先成立了押运中心，集中全市的押运力量，承担上取下送的任务。这一模式在全国得以推广。
我所在的市分行因地理位置特殊，距最远的县支行有三百多公里，且都是山路，可谓山高路远、道路崎岖。最头疼的是因路窄车多，堵车是家常便饭。其他货车运的再是什么贵重物资，也赶不上运钞车的亿万钞票。遇上堵车，再遇上恶劣天气，我的心真是提到了噪子眼儿……
有一次，我们向一个偏远县支行送款，狭窄的山路上，运钞车被一辆横冲直撞的小车撞翻了。后来得知，开车的是县运管所的官员，驾驶技术不好，但又目空一切。听说几个月后，这个官员又出车祸了，他与其母一同遇难，令人唏嘘。
事故发生后，我们迅速启动应急预案，第一时间向行领导报告，紧急调车转移钞票。同时拉起警戒线，截断来往车辆和行人，以确保安全。经过两个多小时的努力，终于让钞票安全入库。
最艰巨的任务要属残币销毁。为了维护人民币的形象，根据人民银行总行的要求，流通货币要达到七成新以上。达不到要求的退出流通并集中销毁。销毁前要对回收的残币进行复点。其中，大面额的全部复点，小面额的按比例抽点。在复点过程中，全程有全方位监控录像以及保卫人员现场监督。听老同志讲，过去销毁任务少的时候，曾有公安部门现场监督。如今任务太多且时间太长，公安部门已经无力全程参与。
几百亿的残币复点完毕，接下来就是拿到造纸厂销毁。造纸厂的规模不一，设备参差。为了减少残币的暴露环节，残币从运钞车卸下，要尽快投进溶解罐。造纸厂用传送带将残币运到罐顶，再由人民银行员工开封，把残币倒入溶解罐内。造纸厂一般都建在郊外空旷之地，无遮无栏，安保难度极大。有时空罐时间正好赶在夜间，灯光昏暗，成袋的残币在传送带上运行，稍有疏忽就有丢失的风险。只要丢一袋，就是几百万呀！
在溶解罐中用化学药剂褪色后，我们还要检查销毁效果。有一次在一个小造纸厂进行销毁，从罐中倒出后，残币的面额还清晰可辨。遇到这种情况，我们还要监督造纸厂进行翻工，直到完全销毁为止。
钞票在流通过程中，不知经过多少人的手，不知在什么环境下存放过。所以，钞票上会携带细菌，甚至会有难以想象的污染物。因此，老百姓常说，钱是最脏的。可是，这么脏的钞票，又是人见人爱、必不可少的东西。
外行人很少知道，国家为人民币的印刷、运输、存储、以及回收销毁，付出成本极高。戴相龙同志从人民银行总行行长调任天津市市长后，有记者采访时问道，当行长和当市长最大的区别是什么？戴市长答道：“当市长没有当行长花钱痛快。”因为国家对人民银行的货币发行投入很大，行长在预算范围内支配起来很宽裕。
日月更迭，时代变迁。随着互联网高速发展，移动支付日益普及，钞票正迅速退出历史舞台。前几年听同事说，我市最富裕的县支行“发行库”已经零库存了。商业银行的现金窗口前，再也看不到排队的景象。老百姓笑言：“如今小偷都失业了。”
对于这个变化，让我这个曾与上千亿钞票打过交道的退休干部，见证了一种伟大工具的鼎盛和退场，在感慨的同时，心中又充满了喜悦。我赞美科技，更赞美这个不断向前、让生活愈发便携安全的时代。能亲历并守护它的脉搏，成为我一生无法磨灭的回忆。
